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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 | 朱秋雨 剪辑 | 赵佳佳
2024年11月6日，38岁的董辉在病床上醒来。他感到口渴，然则不被允许喝水，头皮正在剧烈痛苦。左后脑勺的伤痕提醒着他，他刚刚完成一项少许有东说念主体验过的脑部手术。1分钱硬币大小的芯片（体内机）、磁性线圈以及神经外科大夫枉系念机叮咛的8个电极，照旧全部植入他的大脑。
手术的半年前，为了不拖累麦田庐的老父母、两个未成年男儿，高度截瘫的董辉决定参加一项名为NEO的微创植入脑机接口临床锻练。
这个英文名字源于电影《黑客帝国》男主角尼奥Neo——有着"救世主"设定的尼奥通过在脑干中插入粗电缆来下载大脑信息。但董辉不知说念名字的来由，只明晰这是由清华大学医学工程系教会洪波发起的半侵入式脑机接口锻练名目。
《黑客帝国》剧照
他更没猜测的是，几个月后，他将成为一场万众在意的手术的主角，手术斥逐的成败将考据NEO临床锻练名主见可行性，成为以洪波团队为代表的中国脑机接口作事发展的关节节点。
在完成了董辉的手术后，2025年，基于NEO团队建议的有议论，世界合计11家病院完成了33台植脱手术，无通盘器械相关不良事件发生。算上自2023年起的早期受试患者，两年内合计有36东说念主参与NEO临床锻练。36东说念主均为脊髓毁伤患者，生活与轮椅相伴，许多东说念主濒临因病返贫的境况。
与洪波团队的程度相似，2024年1月，马斯克Neuralink脑机接口团队完成了首例东说念主脑芯片植入。扫尾2025年9月，受试患者合计12东说念主。马斯克畅想，到了2028年，植入脑机接口的东说念主类将与AI互联，成为信得过的机器东说念主。但手术短短几个月后，Neuralink多例受试者出现了电极移位、信号衰减等问题。
即使放在全球，植入东说念主脑、驱动步履的脑机接口安装，也从未如斯接近普通东说念主的生活。中国团队拿出的，是唯一无二的有议论和锻练方针。这支在全球临床锻练上步履得最快的团队驯服，脑机接口不应是停留在实验室的产物，东说念主也不该是实验动物，安全的方针与科学的方针同等要紧。
他们议论着，芯片与电极，将与东说念主脑约1000亿个神经元通盘，至少与东说念主体安全共存30年。每天，脑信号不休读出，意念不休传递，提拔着渡涉灾祸的东说念主信赖，信心与但愿永不用失。
尝 试
董辉渡过了迂回难眠的整夜。他躺在一张生疏的病床上，脑海里全是行将进行的一场手术。
一周前，他从桑梓河南农村，到郑州乘坐飞机，抵达在中国神经外科界限颇具着名的上海华山病院。六天时辰里，他被推着作念各类检查，从脑部核磁共振到各类CT成像，再到肝肾功能检查，确保他有实足条目进脱手术室。
董辉很珍爱这次契机。没来上海前，他在河南麦田旁的自建房里，被汇集上各类脊髓毁伤的疗养新妙技反复焚烧但愿，又独享期待破裂的并立。每天6时，他会按时起床，开动一天紧凑的锻练。
床上的器材都是70岁的父亲身制的——从电商平台买的1.7米长的粗大钢管，像蚊帐架子一样挂在床的四个角和上方。接着，他们师法康复病院里的拉伸多功能病床，钢管上绑上绳索、滑轮、弹力带，以及像吊环一样的手套。董辉躺在床的这头，伸出胳背套手套，父亲站在床的后方，艰巨地拉带子的另一端，让他的上半身得以起卧。
受访者供图
类似的平正开辟还有好多个，他每天要"踩"脚踏车、举哑铃、"矗立"、"行走"。午睡后一切的锻练随之轮回。他像一个与水滴石穿的默契员，似乎在为一场要紧赛事作念临了的冲刺。而需要别东说念主提拔的体魄，以及由机器带动他默契的现实总提醒着他："一个东说念主活到这种地步，嗅觉确切很没雅瞻念。"
运说念是在5年前的夏季被扭转的。清早6时许，太空斯须下起大雨，他正在新加坡骑自行车，赶往咖啡厅上班。对于那天的路况，他一丝也回忆不起来，只铭记我方很躁急。雇主最不可爱职工迟到，他满心想赶快抵达。
作为外籍劳工，他明晰在异乡找责任的不易——2014年，他在桑梓作念繁衍交易失败，太太对他建议分手。凉了半截的东说念主几度花中介费寻找责任，在第三次勉力下，他花了5.5万元，抵达"漂亮得很的小岛"。
那是东说念主生第一份让董辉感到钱好赚的责任。咖啡厅独揽每月工资有2500新币（约为东说念主民币13600元）。13个小时的正职责任放工后，他赓续干兼职，去市集搬运、卸货，"根蒂舍不得睡眠"。遇上春节假期，小费以及加班费，一周就能挣到1万多元。他因此一语气4年没舍得在春节回家。
终于，2020年，他攒下了钱，议论在当年9月合同到期后归国。8月13日，一场车祸出人意象。
一辆本田汽车撞飞了他。缘起是，他先闯了红灯。这些细节都是他听讼师说的。从ICU醒来后，他目前发黑，连讲话的东说念主是男是女都认不清，大脑一派空缺。"我总嗅觉我方好像死了，莫得活过来。"一语气半个月，他一口饭也吃不下，体重降至58斤，瘦弱到大夫都难以置信。
车祸让他变成了高位截瘫患者。用临床大夫的话说，这是颈部C4—C6节段的脊髓毁伤，即颈椎第4至第6节段脊髓组织发生病变。受伤部位在关节的颈部，碰巧是脊髓与大脑"高速公路"的起程点隔邻，其下流通盘功能都会受到影响。
董辉 / 南风窗记者 朱秋雨 摄
从此，董辉看成瘫痪，神经传导通路的中断影响了膀胱功能，他频频无法自主排尿和排便。即使膀胱已充盈，他憋得满脸通红，还得求援父亲，每次使用临时导尿管导出尿液。拉大便更为逶迤，一个月都没法排出时，只可让老东说念主为他使用开塞露。
他同期失去了外出的目田。打发圈子收窄为病友圈，电商平台弹出来的推选变成了"失能特护用品"。瘫痪的5年里，他更民风待在自家院子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他拒却买电动轮椅。在熟东说念主世界里，外出只会让他感到忸捏和丢东说念主，"有这个时辰还不如在家好好作念老练"。行将参加的全球最前沿的脑机接口植脱手术，他也没和父母除外的周围东说念主说。
很少有邻居关怀，麦田间的阿谁看成瘫痪、不起眼的农民家小男儿，正在跟一项影响世界脑科学阐述的时刻磋商在通盘。尽管科学家还未能对东说念主脑的运作旨趣进行全面的解说，但他们早已迫不足待地对大脑与机器的积累建议有议论，但愿植入大脑的芯片匡助东说念主类将念念想调度成具体的步履。洪波曾解说："我们的任务是把东说念主的大脑和世界流通在通盘。"
2024年秋天，经过重重口试、体检，董辉38岁的体魄通过考验。他成为了世界第三例、上海第一例NEO半侵入式脑机接口的锻练患者。手术前接收采访时，董辉描写了我方的情况："我能讲话，大脑念念路都很默契。手能动，然则一丝力气也莫得，什么东西都拿不起来。大小便失禁……"
"我（行将）要作念这个临床锻练手术，听起来有点可怕，也有点惊险。毕竟是我东说念主生第一次作念这种开颅手术。"他说，"然则，我对我方很有信心，极端是对科研团队很有信心。"
董辉成为上海第一例NEO临床锻练植脱手术患者 / 博睿康公众号
他对这个锻练惟有浑沌的了解，但他知说念我方想变坚强，想手上有劲气，想我方吃饭和穿衣服。
农民建树的父母不容或他参加，惦念他没落得平正，还有生命危机。
"惦念他也管不住啊。"脸上长满干裂土壤一样褶皱的父亲，时隔1年回忆时说。
2024年11月5日，崇敬手术前整夜，大夫再度提醒他手术可能存在风险。"字我照旧签过了。淌若说出现生命危机了，我我方来承担。"董辉说，"我也不抱多大的但愿，只须你让我尝试一下。"
和大夫表露完想法，他却整夜没睡，边想边躺在床上落泪。"万一我未来确切晕死以前了，奈何办？"
告别纵脱
害怕的东说念主不单是躺在手术床上的董辉。在北京，最早建议有议论的清华大学教会洪波，背地感到垂危。
洪波是生物医学工程系建树，工程的念念维教给他，一个事情至少要作念得胜三遍，才算经过考据。董辉这场世界第三例NEO微创植脱手术，恰是他考据有议论是否实足安全可行的关节。况兼，即使放在全球来看，这类将电极摈弃在硬脑膜上的半侵入式脑机接口手术，亦然神经外科大夫少许见过的设计。
脑机接口（BCI）从上世纪70年代由好意思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科学家雅克·维达尔初次建议，基于一种斗胆的构想：通过记载妥协读我们的大脑信号，达成大脑和计较机之间径直通讯。"我们不雅察到的大脑电信号能在东说念主机通讯中作为信息责任吗？或者用于约束诸如假肢安装或天地飞船之类的外部开辟吗？"50年前，维达尔这样遐想着。
好多东说念主随之被意念控物的妙想驯服，因为这意味着一种全新的可能。
自后的数次猴脑锻练证明了东说念主类设想的可行性：毅力可以突出体魄存在，以致突出时空的戒指。这一论断实足纵脱，不像此前的东说念主工耳蜗，或者脑起搏器（DBS)，只是对大脑发送刺激的电信号。脑机接口要解读东说念主脑发出的微弱信号，其强度大致极端于一节电板的百万分之一。准确地解读它们，接下来才能作念"纵脱"的事。
到了1980年代，笃定的事出现了。神经科学家发现，在山公默契皮层植入电极后，记载细胞群信号并将通盘的辐照平均到通盘，就可以得出山公默契的意图。约10年后，1998年，好意思国科学狂东说念主菲尔·肯尼迪将我方发明的安装——锥体电极安装，植入了又名靠呼吸机守护生命的男东说念主约翰尼·雷的大脑默契皮层里。
菲尔·肯尼迪教约翰尼·雷约束电脑光标
这是东说念主类历史上第一次将脑机接口植入东说念主体，经过实验室奥妙的设计，52岁的雷得胜学会了意念打字。科学家肯尼迪快活地称，他的病东说念主是世界上"第一个机器东说念主"。
几年后，雷死于脑动脉瘤。肯尼迪的脑机接口锻练很快堕入了停滞。在接下来的十多年里，受试患者的各类体魄情景让他几近失败。他的科研资金蹧跶殆尽，他被辞谢在更多的实验对象身上使用电极。
最终，纵脱的科学家悲观失望，决定在我方的大脑上锻练。2014年，肯尼迪抵达玛雅东说念主居住的伯利兹市，要求外科大夫为他作念脑部手术，为我方植入他亲身设计的电极。履历两次手术，历经片时失语和瘫痪后，科学家照旧在他那颗执着的大脑上，汇集到了大批电信号。
手术88天后，实验再度中断，大批异物和创伤让肯尼迪无法顺应。最终，他让外科大夫将他大脑中的电线剪断，取下里面的电线圈和收发器。实验时辰比他预期的要短，但他红运我方还在世，"这些数据够我商议一阵子了"。
21世纪初，全球几个最前沿的脑机接话柄验室，濒临着和肯尼迪相似的实验走向。2004年，25岁的瘫痪后生马修·纳格尔容或了好意思国布朗大学旗下公司BrainGate的邀约，成为其全球第一位临床受试患者。他的大脑默契皮层被植入了96个硬质硅基电极，脑内电极通过一个粗大的方形插头流通至电脑，进行及时信号分析。
经过培训，纳格尔很快学会了通过意念约束假肢和约束光标玩游戏。
马修·纳格尔宅心念约束电脑
仅时隔两年，纳格尔却因感染并发症离世，那时的他27岁。
彼时（2004—2005年），洪波在好意思国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的生物医学工程系作念探访学者。他关注到，在那时的脑机接口临床锻练中，实验东说念主员把硬质的硅电极插入到充满褶皱的大脑皮层中，"有议论相配激进"。
证据BrainGate团队的商议酬金，从2004年至2021年，合计有14名成年东说念主接收了手术植入脑机安装，其中出现了6例安装相关严重不良事件。有6名参与者在锻练扫尾后，决定对大脑里的安装进行遴荐性移除。
看到广博国际案例，洪波心想："我们一定要走不一样的路，知说念他们的问题，幸免它。"
归国后，他旁不雅了大批将粉红色大脑暴露在外的开颅手术，这才领会，"只须把大脑的硬脑膜一掀开，大脑就会出血，出现血肿，颅压也变了，免疫反应一大堆。这对病东说念主伤害太大了"。脑部手术对于锻练东说念主员太危机，他想找到一种达成患者风险与收益均衡的倡导。
频频和大夫疏浚手术后，洪波关注到了颅骨之下的一层"很韧的"保护膜，即硬脑膜。在拉丁语里，它叫"鉴定的母亲"。这是脊椎动物进化出来的神奇组织，保护着充满脑脊液的大脑。
洪波曾把它譬如成装着水的塑料袋，"别看塑料袋很薄，然则一袋水在里面奈何晃都没事"。他说，颅骨是大脑的机械驻防，脑膜是大脑的生化驻防，脑膜不破，脑细胞便是安全的。他的学生、现今坐褥NEO脑机接口安装的公司博睿康产品总监王昱婧譬如，"硬脑膜就像牛腩上头白色的那层皮"。
硬脑膜表示图
一个从未被考据过的有议论出当今洪波的脑海里。他想把电极植入在硬脑膜上，放在负责约束手部默契的中央沟前后，不彊行参加东说念主脑里面。这就好比将一个麦克风紧贴在一间教室外的墙壁上，而不是像多数侵入式脑机接口有议论一样，云尔地把开辟放在"教室"中央。这个有议论被称为半侵入式脑机接口。
随机候，他也景仰我方的斗胆。"那时我连硬膜上（汇集到的）脑电信号在确凿的患者身上长什么样，它能弗成耐久踏实，这两个问题我都复兴不了。"
但他转化一想，把电极放在东说念主的硬脑膜上，从旨趣而言奈何都可行，只是没东说念主作念。"我们前边作念过戴在头皮上的脑电帽，也知说念掀开硬膜后的脑电信号，这两个信号我们都有。那么（位于中间的）硬脑膜的信号强度，应该介于这两者之间，对吧？"
渴 望
科研的另一头，洪波最早不了解不同病东说念主的渴慕。一个脑机接口安装的推出，从设计到工程的落地，至少破耗十年，需要大批神经科学、物理学、计较机科学等学科东说念主才。然则，"脑机接口到底能匡助什么（群体），这回到了一个医知识题"。
他最早以为，患默契神经元病、全身失去行能源的渐冻症患者是最稳当的东说念主群。这是过往诸多国际脑机接口临床锻练的方针东说念主群。等信得过参加临床锻练招募时，洪波发现，中国的渐冻症病东说念主更关注新药研发，而不是脑机接口这类新时刻。
但还有一群病东说念主，不异受困于破败的体魄，急迫地想让无力的看成有劲，脱离他东说念主的匡助。"他们对新时刻的渴慕是何等坚强，构成患者群，天天问还有什么疗养（妙技）。他们是很确凿存在的一群东说念主，你们都见不到。因为他们莫得发声的契机，连打字都成问题。"洪波说。
作为其中"千里默"的一员，在电视上第一次看到脑机接口之前，董辉与所谓的高技术毫无关联。东说念主生多数时候，他都在千里默地干活，迂回在各个活水线，在电子厂、油漆厂作念工东说念主，或者到工作行业，成为"搓澡的、卖球鞋的"。
离"高技术"最近的一次，那可能是他2010年前后在郑州的富士康，作念给苹果手机装螺丝的工东说念主。这份责任每天12小时需要高度集中珍惜力，手机一弹出，螺丝一打慢，舒坦的工场就会警铃大作。于今，讲起制造他大脑里脑机接口安装的公司"博睿康"时，他仍然频频说成"富士康"。
健康东说念主的日子，都是好意思好的旧事了。2020年在打工路上出车祸后，董辉的东说念主生参加全新的序列。"最难的是，想动弗成动，想站弗成站，想作念事作念不了，坐在那呆呆的跟个傻东说念主似的。"更令他愁肠的是，岂论在新加坡照旧河南，险些通盘大夫都下了判断，脊髓毁伤是"不死的癌症"，传统医学莫得调理妙技。
战役脑机接口之前，董辉在家进行康复老练 / 受访者供图
2022年9月，因不测颠仆导致高度截瘫的张学会，也屡次提起，我方得了一种"不死的癌症"。颈部脊髓受伤后，她不仅无法步履，还频频感到胸前有一块大石头压着，随机体魄又像被保鲜膜包住，让她很难畅快呼吸。她自后才知说念，医学里把这一系列嗅觉定名为"束带感"，是脊髓毁伤患者常有的感受。
脊髓残存的神经仍会经常放电，这令她频频感到浓烈痛苦。两只腿、双手、屁股24小时都在刺痛，"身上像有好多只虫子在咬"。随机候，她感到全身斯须像活气了，每一派肌肤都被大火灼烧，"就像把肉给撕开了，往里面撒辣椒面，像沸水往身上倒的那种滚热"。每到这时，她会让总计体魄浸泡在水里，恨不得四周布满冰块。
她四处打听过调理倡导。丈夫为她去了几次上海，男儿向熟东说念主四处打听，论断亦然，暂时莫得好的倡导。一位大夫告诉她男儿："这辈子她能坐起来就可以了，说不定一直躺在床上，起不来。"
当代医疗只可让他们在世，而无法活得更好。因为耐久卧床或者坐立，大小便无法自理，高位截瘫患者容易得压疮、尿路感染、血栓、膀胱萎缩、糖尿病、肾病……"每一种（疾病）都会导致我们濒临物化。"
在痛苦、并发症的皆力抨击下，张学会见到不少病友，为了幸免痛苦的折磨，遴荐作念了神经阻断手术，把好的神经也透澈割断。厄运隐匿了，康复的但愿也透澈断了。
"有痛觉是功德。"她驯服，前哨一定有更好的时刻帮她改善。2025年，在短视频看到脑机接口后，张学会在全家的救助下报了名。
张学会 / 南风窗记者 朱秋雨 摄
受伤的5年时辰里，董辉也在多样渠说念寻找疗养的智商。他收到了不啻一次来自尊夫、一又友的劝告，"这个智商大略率无效""它可能不会有什么匡助"。但他说不明晰，为何每次一看到新的疗养妙技，激情就像腾飞了一样。他总合计我方可以是个例外。
"我想着遭受一个好的疗养智商，有一天我就能站起来了。"他抱着这种念头，什么逶迤日子都挺了过来。
2023年，治病照旧花光了他和家东说念主通盘的积蓄，连腿上的支具亦然靠网友的匡助才买上的。董辉在汇集上看到了干细胞疗法，说可以匡助他的神经汲引。他一心想去尝试。家东说念主不容或，一次疗养需要10万元，这对低保家庭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
董辉很对峙，"你不去试奈何会知说念不行"。靠着借款，他照旧踏上了到外省的疗养之路。
第一次注射，他铭记很明晰，"（打完）不到两三个小时，身上嗅觉很昭着，腿上极端烫，火烧的"。第二针完毕，"腿上痉挛的症状也减轻了"。大夫告诉他，这些都是好转的迹象。
一个月后，满心欣喜的董辉回到麦田间的家。一天、两天、三个月，他在堆满苞谷、杂物的院子里，每天对峙锻练高下肢，期盼着我方能有神经重建的可能。
半年后，他终于承认，干细胞疗法对他来说莫得起到任何作用。他照旧阿谁"死格式"。"我感到失望，这钱是白花了。"
直到2024年6月，董辉在电视里看到了洪波的半侵入式脑机接口名目。他铭记节目时长有40多分钟，他从新到尾看结束，看得泪下如雨。第一例脑机接口受试患者老杨，在植入后可以提起水杯喝水，手缓缓感受到温度，董辉得到广大的饱读励。
"那时我就和我方讲，（脑机接口）哪怕要用钱的，我都要尝试一下。我下定决心我不废弃了，失败再试再赓续找，肯定是要有智商的。"
相 遇
2024年11月6日，一场全中国乃至全世界都稀奇的脑机接口手术，按期在上海华山病院进行。
董辉的头发剃光了，左后脑勺上有着显眼的字迹。这个位置是董辉我方选的，左半脑等闲约束东说念主的右手，他想复原右手的部分功能。
在他抉择之后，大夫按照他的CT和MR核磁成像娇傲，在围聚他耳朵的头皮上，用马克笔绘图了圆圈、四边形等构成的手术议论。
8个电极，连成线分两排陈列，像一颗颗锐利的小眼睛，负责捕捉脑电信号。两个一分钱"硬币"，一个是装了300多个电子元件的体内机，作用好比手机的芯片，用来传输、处理电极汇集回来的脑电信号。
另一个"硬币"是磁性线圈，是NEO团队作念的特殊设计。他们的方针明确，患者脑内的器件需要耐久可靠地奉陪他们。他们不想像Neuralink等团队一样，把有一定寿命的电板放在东说念主脑里——注定有一天，患者还要动一次手术取出电板。
苦念念冥想之后，正途归来至简。团队参考了东说念主工耳蜗的设计，用无线耦合旨趣设计出了磁性线圈，放在头皮下的颅骨内，体外机放在东说念主的头皮上。两者隔着5—10毫米的头皮，达成磁性吸推奖无线供电。
洪波教会教师脑机接口无线耦合旨趣 / 图源：CCTV《开讲啦》
15时30分，手术开动。
董辉铭记，在手术台上，七八个大夫围着他，四周是他不相识的各类仪器、娇傲屏，"有的长得像闭路电视一样"。他感到很垂危。
几分钟之后，麻药奏效，董辉毅力全无，"好像睡着了"。他无法自主呼吸。大夫给他插上了辅助呼吸的呼吸机。
让洪波感到害怕的片时行将驾临。传统开颅手术，外科大夫是在掀开东说念主脑后进行手术，可以明晰地看到东说念主脑的组织。然则，洪波遐想的脑机接口植脱手术不毁坏东说念主脑组织，将电极放在硬脑膜上，对应中央沟前回和后回脑区。
"这样作念创伤很小，这是笃定的。然则定位准不准，这是不笃定的。"洪波说。
对于民风了剖解大脑的外科大夫而言，看不见对应的脑区可不是什么好音书。"淌若莫得一个可靠的手术机器东说念主，或者术前影像打算定位（电极）歪了、错了，这个信号就出不来了。"洪波惦念的恰是这个。
脑机接口植脱手术表示图 / 图源：央视新闻
为了幸免这个隐形的危机，参与了屡次植脱手术的王昱婧铭记，外科大夫在手术期间等闲会进行屡次阐明。"先是在头皮上画一次定位，切伊始皮以后还在颅骨上画一次。"接着，外科大夫会在颅骨上使用颅钻，掀开一个小颅窗，暴露其下方的硬脑膜，再在硬脑膜上定位一次，临了才放入电极。
接下来，董辉的颅骨处打入了约2毫米的槽，体内机和磁性线圈也接踵放入预定位置。
电极摈弃后，在场医护初次讹诈了最新的时刻，一个名为"躯体嗅觉诱发电位+在线高频信号分析"的定位系统，这让"睡着的"董辉无需履历传统脑部手术的半途"叫醒"过程。
四川大学华西病院神经外科主任毛庆曾在公开发言中解说，在莫得脑机接口时刻之前，想要精确地区别脑部功能区，大夫们不得不在手术半途"叫醒"患者，来匡助大夫判料定位。叫醒手术对麻醉大夫以及手术大夫的要求极高，一般的下层病院无法开展。
而在董辉的脑机接口手术上，医护东说念主员正在反复持持董辉的右手，以此代替"叫醒"过程。据NEO团队先容，淌若电极准确摈弃手部脑区，屏幕上就会出现OFM功能激活信号——也便是在脑电中出现与手部默契嗅觉相关的特征性高频飘摇增强。
2025年，世界多地12家病院启动NEO脑机接口临床锻练，图为锻练关系的术中电生理检测图。 / 图源：复旦大学附属华山病院福建病院
之是以能够遴选这种激活模式，是因为电极应当被摈弃于中央前回的手默契代表区，当受试者的手被反复捏持时，该区域淌若出现可肖似的、时辰锁定的飘摇能量进步，辅导电极精确遮掩了方针皮层区域，也就意味着电极位置莫得出现偏差。
持持约30次，耗时3分钟，踏实的OFM激活信号出现。电极放准了。董辉的恶梦莫得发生。
总耗时1小时40分。手术很得胜。
预感除外
信得过将脑机接口放进东说念主的大脑后，有太多事情是洪波无法预感的了。
2025年11月末，我在清华园第一次见到了洪波，他衣着西装，步履轻快。一天时辰里，他安排了多个会议、接收采访和赶飞机。聊天时，他会民风性地快走起来，高下楼梯三步并作两步。一篇学生记载他的著作写到，他是模范最快的东说念主。对于中国科学家来说，开展临床锻练意味着他要在短时辰内战役大批的大夫与患者，时辰相配紧迫。
2023年10月24日，洪波教会指挥团队设计研发的NEO在宣武病院得胜进行首例临床植入锻练 / 刘定坤 摄
董辉的手术得胜后，手术的尺度化过程初步建立。2025年，洪波团队加速了模范。他们与世界11家著明病院协作，包括一家西部和两家中部病院，合计完成了33名临床患者的筛选、入组和手术植入。
洪波回忆，滥觞，他设计了三套有议论。第一套类似马斯克等国际团队作念的意念控物有议论，让患者用大脑信号来约束产品、家电，可以开关灯、开电视。第二套是计划患者普遍无法我方吃饭。"我们设计了吃饭机，识别到（患者）想吃了，它就会用勺子去挖，送到患者嘴边。"
第三个有议论亦然最约略的一套，让他们我方戴上气动手套。起初在脑子里设想手"抓持"或者"缓慢"，植入大脑的电极、体内机将神经电信号传输到体外机。手机大小的体外机通过无线蓝牙，将电信号传送到电脑或者手机上，再借助解码算法，达成对患者意图的揣测和识别。气动手套最终会带动残疾的手，对物体进行抓持或迁徙。
三个有议论摆在受试患者眼前，他们遴荐了临了一个"我方动手"的有议论。
"马斯克的通盘患者都是机械臂（驱动），通过意念让机械臂帮他操作喝水。这在中国事绝对不可能的，患者很快会废弃。"洪波说，"每一个瘫痪的患者他都想我方动手。况兼，你知说念一个机械臂若干钱吗？贵到患者承担不起。"
马斯克脑机接口公司的患者宅心念约束机械臂
独属于中国的有议论给参与者带来了好多惊喜。董辉铭记，术后第一天，他疼得一晚上没睡。但只过了四五天，头发长出来了。
2024年11月25日，他第一次开机老练。像鸡爪一样的右手戴上了气动手套，他很快学会了宅心念驱动手套达成抓持。他发现，只须心无旁骛，心里想着"抓持""抓持"，"手就能动起来了"。
老练的第9天，董辉印象潜入。他在商议东说念主员的饱读励下，尝试脱掉气动手套，徒手抓持小木球。这自身不是脑机接口的作用，但董辉失败屡次后，"斯须间逐个瞬，噔——，我把这球给举起来了"。
这一斥逐让在场东说念主员都感到骇怪。证据第一例临床锻练患者老杨的训戒，他在老练脑机接口后的第9个月，第一次达成了徒手抓持木球。董辉只用了9天，尽管而后的好几周，他再也无法徒手把球抓起。但他感到有信心，"短短的9天就让我感受到了脑机接口的神奇地点"。
接收约两个月的脑机接口老练后，董辉又能徒手抓持木球了，当今他随时可以缓慢将球举起。脑机接口不仅精确地识别出了东说念主想要抓持物品的意图，况兼，患者傍边手的功能也得到了很大改善。这并不是洪波设计脑机接口的领先方针，成效也让多名神经外科大夫感到不测。
2025年11月，董辉在上海进行脑机接口老练，正在用气动手套抓持木块 / 南风窗记者 朱秋雨 摄
洪波这时才想起，神经科学里有一个经典的赫布挨次。这与神经的可塑性相关。
东说念主的大脑不是一成不变的实验模具，也不是到了一定年事就不再变化的稳态。赫布挨次说的亦然这一丝，东说念主脑永远可以被塑造，"通盘放电的神经元，会流通得更高超"。
在2025年的一次公开发言中，洪波说："正如爱因斯坦相对论中‘时空与物资相互影响’，大脑的神经环路与神经步履也在动态作用——我们的每一次念念考，都在编削大脑结构；而编削后的结构，又会影响将来的信息处理。"
赫布挨次很好地解说了，一个脑机接口开辟为何能匡助患者手部康复。洪波对我说，患者的脊髓就像被激流冲刷坏了的河床，"淌若从雪山高下来的水流，按照广大的格式天天冲刷，（好的）河床就缓缓就变成了"。
他譬如，脑机接口在患者大脑里的电步履就像神经重建时的水流。脑机接口驱动手进行默契时，每次抓持、缓慢，大脑发出的信号将向下传递到毁坏脊髓处，从手传递的信号也朝上抵达脊髓处。久而久之，高下流的神经元信号可能找到新的通路，相互流通起来。
在2025年12月4日举办的一次NEO多中心注册临床锻练总结会上，复旦大学附属华山病院院长毛颖显露，术后三个月，NEO脑机接口抓持反映率为100%，况兼，32名临床锻练患者相较手术前，徒手ARAT双手评分权贵进步了10.71分。按照科学的评估智商，ARAT进步2分，可以被认为手功能的权贵进步。
董辉（右二）在NEO无线微创植入脑机接口多中心GCP注册临床锻练总结会上，徒手抓起水杯喝水，这是他瘫痪多年无法达成的 / 图源：上海科技
张学会也很快活。她植入脑机接口满了半年，傍边手从不会动到会动。她早餐开动我方抓着包子、玉米棒吃，手指还学会了一些小巧的动作。比如，划开手机屏幕。
有一天，她用手机给母亲打电话。"我妈都问我，‘这电话是你我方打的吗？’知说念是我后，她都喜跃得要死。"她说。
"以前躺在床上就望着天花板，当今我躺在床上，我把手机架起来，扣着大拇指看手机，相配约略。"
预感除外
董辉的手得到了较好的疗效，他和父亲在2025年末受邀到上海待了一个月。2025年11月，他上了一档电视节目，参加了一些会议。有新闻标题用"遗迹"来描写他，好多东说念主找他合影。有一次，一位嘉宾看到他和他的轮椅，跑过来持着他的手，啜泣着说："小董，我看到你就想哭，好趣味你。"
董辉一遍遍对外敷陈脑机接口给他带来的变化，他能收拢水杯喝水、持笔写字，更加昭着地感受到尿意。但施行上，在一幢幢摩天大楼，以及建筑工地地基的突突声之间，董辉记挂的是桑梓的花生。麦子播下了，成绩不好的花生摘在院子里晒，还充公回来。
这次上海之行，他没带家里的健身器材，每天只可坐着或者躺着。他又变得周身难堪，淌若每天莫得用逸待劳地锻练我方，他会感到很虚无。
经过脑机接口的一年抓持熟悉，他对这套系统很熟悉。每天的熟悉无非是将脑机接口开机，戴入辖下手套迁徙木块、抓圆筒，一天大致耗时2小时。他告诉我，有些受试病友照旧对这套熟悉感到没趣，以致无法对峙每天老练。寰球都进击地恭候着新的康复智商，尤其是下肢的老练。
洪波也承认，NEO半侵入式脑机接口是一个"有好多冗余"的设计——起初确保的是在东说念主体内耐久、安全可靠地运行。惟有战役了这群脊髓毁伤病东说念主，科学家才发现，有许多问题仍是现时时刻无法复兴的。
首例患者通过无线微创脑机接口得胜达成脑控抓持 / 清华大学新闻学院林毓菁 摄
比如，张学会24小时履历的神经痛，程度极端于妊妇分娩时的痛苦等第。"然则当今我们莫得倡导，因为我们时刻性还没搞领会这个。我们只可作念到（匡助）手功能（的复原），剩下神经细胞乱放电导致肢体幻痛和痉挛奈何措置，还有好多事情要去打破。"洪波说。
在NEO参加大范围临床锻练后，他老是会被社会各界问，接下来会走向何处？东说念主的目田意志可能被机器了解吗？东说念主的操心今后会被点窜吗？作为商议了30年脑电的科学家，他这时会严慎地说："淌若我们大脑是一册100页的书，我看我们今天只翻开了第一页。"
在2025年一次公开演讲里，他强调："好多东说念主认为脑机接口便是‘解码’大脑的想法，这是一种歪曲。默条约束的解码算法，在数学上罕视力约略，好多时候只是一个线性的归来模子。"
他接着口快心直地说："目前通盘堪称能解码语言的商议，都不是在‘读心’，而是在解码约束口腔、舌头、喉部肌肉的默契信号。其施行仍然是默契解码，但被媒体宣传夸大为‘念念想读取’，这在科学上是不准确的。"
东说念主类根蒂还莫得绝对了解我方约1400克重的、充满褶皱的大脑。大脑产生的毅力究竟是磨蹭的、有序的，照旧量子表面所描写的，不可预测的？这制约了脑机接口现时的商议。
然则，每当让科学家聊起提拔他的但愿时，洪波总会聊起很久之前东说念主类走过的路。
"最早的时候，东说念主类忙着搬运物资，去交换和生活。自后发现这样太慢了，成果不够。东说念主类开动发现了能量，有了工业翻新，我们用能量让物资搬运得更快。再到自后，计较机出现，我们开动搬运信息，这才出现‘信息时期’。将来，我合计可以在我们大脑和物理世界之间搬运信息……"
他设想的是，大脑自身就可以是一个引子。"将来淌若我们打破手里的触摸屏，有了脑机交互的倡导，东说念主类在我方主不雅世界和客不雅世界搬运信息的才智将大大进步。这种进步一方面匡助东说念主类高出得更快，更要紧的是，在这种新的形态下，东说念主类会再行相识我方在天地中的真义真义是什么。"
这是科学家对峙下去的定力。NEO微创脑机接口议论于近期向国度药监局提交三类创新医疗器械注册请求，瞻望今后在临床上用于偏瘫、癫痫，以致抑郁症患者的疗养。
而对于照旧被判了"不死的癌症"的患者群体来说，他们都背地问了我方无数遍，对峙下去是为什么？
张学会说，许多东说念主在脊髓毁伤后堕入了抑郁，有的开动故步自命。他们等闲因为生活无法自理，家里需要出多又名顾问他的劳能源。有东说念主因此分手，有东说念主被家东说念主厌弃。她铭记，一位江西病友在建屋子时从屋顶摔下，高位截瘫，太太顾问他也无法责任。想成婚的大男儿天天在他耳边骂："当初奈何不把你摔死？"
"想想为了他们，我弗成好好熟悉吗？我想我练好了，不是也能拯救好多家庭吗？"张学会说。
张学会熟悉在气动手套辅助下抓持木球 / 图源：江苏省东说念主民病院南医大一附院官微
瘫痪后，她更加体会到爱与家庭的力量。丈夫在仁至义尽地顾问她，男儿练好了建壮的肌肉，可以简陋抱起她。亲戚们频频给她打电话，陪她讲话。
"确切要好好地在世。不管如何感到厄运，我只须每天能看到太阳升起，那都是幸福的，东说念主毕竟来到世上惟有一次，走了就没了，对不合？"
只须有一丝但愿，那便是在世的真义真义。董辉永恒信赖："只须能有1%的但愿，我就会尽100%的勉力，哪怕惟有一丁点，我都要勉力去试、去争取。"
一天傍晚天元证券_天元证券官网_炒股配资找配资，我和他说念别时，在轮椅上坐了半天的董辉照旧有点累了。但他的眼睛依然亮亮的，对我说："当今我们是面对面坐着在聊天，但愿下次我再会到你的时候，我们是站着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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